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历史性的一刻。
距离比赛结束还有0.8秒，记分牌上的数字定格在127比89，场馆内的灯光已经全部亮起，观众席上零零散散站着提前退场的人群，有的正在低头刷手机，有的已经开始往停车场的扶梯方向走，而在这片乱糟糟的退场洪流中，只有解说席上的声音还保持着最后的仪式感：“Scout本赛季第八百次三分命中即将到来——只需要再投进一个，他就将刷新联盟尘封十四年的单季三分纪录。”
Scout站在右侧底角，微微屈膝，队友把球传了过来，球速不快，弧线干净，恰好落在他胸口的位置，一切都很完美：时间有，空间有,角度也是他闭着眼都能投进的位置。
然后他起跳了。
手腕拨出的那一刻，他的身体忽然像被抽去了重心，整个人斜斜地往左边一偏，球却以一个诡异的高抛物线飞了出去，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弧度，越过篮板，越过计时器，最后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般砸在了篮板后沿上,弹出了界外。
球落地，哨声响起,时间归零。
现场静了半秒，接着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，Scout自己先是一愣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，像在确认手里的汗是不是导致了一切，他抬起脸，对着观众席的方向勉强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尴尬，像是明明要说“谢谢”却突然打了个喷嚏。
赛后更衣室里，没人敢第一个开口提那个球，有人递毛巾，有人低头拉冰敷袋，有人把护膝卷到脚踝却迟迟不往上提，Scout坐在自己的更衣柜前，后背靠着冰凉的铁板，用训练服的领口擦着额头，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：“我算过了，这个纪录本来就不该在今天破的。”
大家抬起头看他。
“早上出门的时候，电梯坏了，我走楼梯下来的，二十二层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在空气中晃了晃，“走到第九层的时候，我数了数，一共三百五十四级台阶，单数，在底角投篮之前，我左脚先踩线，然后右脚，然后左脚，再右脚，总共六步，六这个数字，我从来不喜欢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很轻，也不看任何人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某种逻辑。
“还有今天的热身，最后一个球，擦板进的，擦板会漏气，手感会跑掉，我知道。”
队友们面面相觑，队医推了推眼镜，犹豫了一下说：“也许只是太想破纪录了，肌肉发紧，出手点偏了后面一点点。”
Scout摇摇头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理疗床旁边蹲下，开始拆鞋带，鞋带拆到第二只脚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住，说：“你们有没有注意到，那个球的旋转方向是逆的。”
“什么逆的？”有人问。
“我习惯的出手旋转是正向的，从上往下，顺时针，但那一球，我感觉到它在逆着转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球表面推了一下，就一下。”
没人说话，更衣室里只有中央空调嗡嗡的声音,和不知哪个柜子里水壶漏气发出的细响。
第二天，网上炸了，慢镜头回放被一帧一帧截图，篮球爱好者和物理系研究生们吵成一团，有人说从放大的画面里看到篮球在飞行过程中略微膨胀了半毫米，有人说是空调风口改变了几乎不可能改变的旋转轴，还有一位自称前职业剪辑师的人发了一条长帖，声称在某一帧的画面边缘看到“一丝不自然的拖影”，在他看来那更像一枚手指指纹的残影,而不是球的运动轨迹。
Scout的社交账号一天涨了六十万粉丝，留言区全是“把纪录破了我们当无事发生”和“再来一次”，球队管理层紧急召开发布会，宣布“关于纪录的冲击将在下一场主场比赛中继续”，新闻发布厅里坐满了人，Scout迟到了十分钟，理由是热身时球馆计时器坏了，全场时钟倒退了三秒,他又重头热身了一遍。
下一场比赛，距离第三个加时结束还剩十一秒，他获得了完全空位的三分机会，全场站立，屏息凝神，连裁判都往后退了两小步,生怕挡着这历史一球。
这次球没有飞向篮板后方。
它在空中飞行到一半的时候，穹顶上方那排巨大的LED灯带突然整体闪烁了一下，像整个球馆眨了一次眼睛，就在那一瞬,球消失了。
是真的消失了，所有人的视觉残留里还留着一条金色的弧线，而弧线的末端，球不见了，没有落地声，没有碰筐声，没有出界，裁判们互相对视，有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天，然后低头看地面，球就在靠近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,凭空不见了。
后来，技术台反复回放，最后确认在灯带闪烁的零点四秒里,篮球确实不在任何画面中。
“球可能进了另一个时间线。”一个头发花白的物理学家在采访中认真地说,然后在社交媒体上被做成表情包疯传。
Scout没有再解释什么，他回到更衣室，把球衣叠好，放进包里，然后拿出手机，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：“纪录可能不属于我，但它可能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了。”
母亲回复：“鸡蛋放冰箱之前要敲一下，早点回来吃饭。”
他笑了笑，关掉手机，关上更衣柜的门，木门发出“咯”的一声,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。